（难道这家伙是绫音的订婚对象……？）那是个典型菁英份子的上班族男人。理智的长型面孔、锐利的眉毛、绷紧的嘴角。颀长的身材体面地穿著两件式西装。穿的同样是西装，看起来和木下却有着天壤之别。

「好久不见了，木下先生。看到你健康，真是比什么都教我高兴。」

津田从容不迫地俯视整整比自己矮上二十公分的木下。视点愈高的人愈有利，这是吵架的铁则。这样下去，木下没有胜算。

不出所料，木下转瞬间就萎缩下去，嘴里喃喃着「谢谢…」、「你也是…」等不知所云的话语。

「你来干什么？」

在木下的头部后方，绫音刚毅地睨向男人们。

「当然是来迎接小姐的。我们找小姐找了好久呢！来……回去吧？令尊也很担心妳。」

「我不回去。我要和木下先生在一起。向爸爸这么转告吧！」

「和他……在一起？」

津田苦笑。

「真是让人伤脑筋的大小姐。……木下先生，可以请你劝小姐回去吗？」

「这……这……我……」

被津田威吓地从上方俯视，木下已经完全吓呆了。他慌得可怜地游移着视线。

「我……呃……要和绫音小姐……」

「……木下先生。」

津田挑了挑眉毛。

「你也是个大人了，应该知道什么叫做门当户对吧？」

「……」

「真不错的衣服呢！」

津田伸出手去，调好木下歪七扭八的领带。被津田将领带缓缓勒到喉颈边，木下的圆脸露出害怕的神色。

「两套一万的现成货，加上三条一千圆的领带啊！原来如此。可以轻而易举地想象出你现在的生活情形哪。以你的年收入，连给小姐买一条腰带都不够吧？」

津田用力勒紧领带，木下吓待全身一震。

「死了这条心吧！对你而言，小姐是朵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。」

「住口！」

绫音拍下津田的手。

「木下先生，请你别介意津田说的话。绫音只要能够待在木下先生身边，就觉得幸福了。即使贫困，只要和你在一起……！」

「绫音小姐……我……」

「把小姐带走！」

津田手指一弹，两个肌肉男瞬间从两侧架住了绫音。

「不要！放开我！」

「绫……绫音小姐！」

木下情不自禁地想要扑过去，却被肌肉男手臂一挥，飞到两公尺外的桌子去了。女客人发出尖叫跳了开去。

「呀！木下先生！」

「你这家伙！怎么做这种事？」

柾扑向架住绫音的男人，对方从十公分以上的地方故意弯下来俯视柾。

「让开！别碍事，矮冬瓜！」

「你说什么！？谁是矮冬瓜！」

竟敢说这种绝不能说的话！柾激愤地整张脸都涨红了，而肌肉男及津田、悠一、甚至绫音，全都朝下俯视他——这些人到底是吃什么东西才会长得那么大！？

津田抬抬下颚。

「别理那种矮冬瓜。快点把小姐带上车。」

「不要一直矮冬瓜矮冬瓜的乱叫！」

柾用抓过来的托盘狠狠砸向肌肉男的侧脸。趁肌肉男一个踉跄，绫音逃离男人的手，想要奔近晕倒的木下身边，却被另一个人抓住了手臂。

柾想要踢上对方，却被刚才用托盘砸到的肌肉男从后面揪住衣领，吊在半空。

津田抓住柾的头发，抬起他的头。

「可恶！放开我！」

「实在是……不懂事的小鬼。」

「谁是小鬼！」

柾踢中津田的脚胫骨，津田气得挥起手来。

「……可恶……！」

「津田、住手！」

被男人架住两侧，就要被拖出店外的绫音叫道。

「这位学生对于素不相识的我亲切相待，还招待我吃饭。我不许你对他乱来！」

「……放开他。」

津田命令肌肉男，冷冷地瞪了柾一眼，走出店外。柾被屁股朝地地丢下地面。

「好痛……！」

「还好吧？」

悠一过来扶他。

「真是血气过剩的家伙。」

「你也偶尔愤怒一下吧！」

「我低血压。」

木下扶着墙壁，摇摇晃晃地想要走出店内，追上绫音。

两人也奔向店外。一辆大得教人咋舌的林肯轿车停在店门口，绫音正要被推进车后座。

「木下先生！救救我！」

绫音双手撑在车门大叫。可是木下垂着头，无力地摇头。

绫音的眉头罩上阴霾。

「……木下先生……！？」

「妳还是回去比较好……」

「咦……」

「……就像津田先生说的。我无法带给妳幸福。」

「……」

绫音的表情因打击而出现了裂痕。

抵抗的力量顿失，她的身体被强壮的男人包挟着推进车后座。车门关上了。

「那里的矮冬瓜。小姐受你照顾了。收下吧！」

生进副驾驶座的津田放下车窗，将钞票丢到柾的面前。一万圆……。

「……！」

「不够吗？」

津日以一张完全把别人当傻瓜看的表情，想要再追加一张钞票。柾怒火中烧。

「我才不要！」

「不用客气，收下吧！我可不想为了区区一顿快餐的饭钱，事后被刁难哪！」

「你说什么……！」

「好啦，阿冈。人家都说要给我们了，就收下吧！」

「不要捡那种东西！」

无视于气冲冲的柾，悠一捡起一万圆钞票，收进钱包。

津田满足地瞥了一眼恨得牙痒痒的柾。

「开车。」

「等一下。」

悠一从钱包里抽出钞票，从车窗的隙缝中丢进车内。钞票撒在津田膝上……九千圆。

「套餐是三百九十圆。」

接着悠一又丢进五百九十八圆的零钱，悠然朝一脸诧异的津田微笑。

「这是找钱。我可不想为了区区一点零钱，事后被刁难哪！」

「她是某大药品制造商的董事长千金。我以前在那家公司从事药品的开发研究。我之前在长野的研究所，她正好到附近的别墅来避暑……我们就是在那里认识的。」

在只有够热是唯一可取之处的咖啡前，木下断断续续地开始述说。

一行人最后还是从麦当劳被赶出来，这里是马路旁一条巷子里的咖啡厅。在勉强能够判别他人面貌的昏暗店内，被高高的隔间一个个区隔开来，有点摸摸茶的感觉。

「她从小就在瑞士的寄宿学校长大，今年才刚回到日本。她一定被日本吓了一跳吧？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街上走过……也不知道要怎么搭电车、怎样打公共电话。到了这个年纪，还没有碰过现金。要买东西的话，只要签个名就够了。看到她的时候，我真的觉得我们是活在完全不同世界里的两个人。」

柾非常能够了解。因为他也有这样一个恋人。柾超级豪奢的恋人，出门只带金卡，这十年来从来没有搭过电车。

「她在今年秋天谈妥了一椿婚事……是父母决定的，所谓的政治联姻。」

「就是今天订婚的对象吧？是刚才那个叫津田的家伙吗？」

「不。津田先生是董事长的……绫音小姐父亲的秘书。他是t大出身的超级菁英份子。」

木下用绉巴巴的手帕按在汗涔涔的额头上。

「我……很不会应付那个人。只要被他一瞪，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就像是被撒上盐的青菜，或是被撒上盐的蛞蝓一样……」

「没什么好在意的。谁都会有一两个先天八字不合的天敌啊！」

「是吗……谢谢……被高中生安慰，我也太不象话了。」

听到悠一的安慰，木下不争气地露出难为情的笑容。他的眼睛底下有个瘀青，是被肌肉男打飞时撞伤的。

「……可是，」

柾嘟起嘴巴。

「就算再怎样害怕，怎么可以把绫音小姐交给那种人呢？」

「别说了。」

悠一用手肘戳戳他，可是柾不吐不快。

「这样绫音小姐不是太可怜了吗？身无分文，不会搭电车也不会坐出租车，从新宿一直走到这里，不吃不喝地差点昏倒——可她还是想见木下先生，拚命地走到这里了耶？」

「……」

「为什么说出要她回去那种话？你不是喜欢她吗？……让她抱有期待，却在紧要关头背叛她，说实话，木下先生真是差劲透了。」

「别说了啦！」

「……不，没关系的。」

木下拿下眼镜，开始用手帕撩起镜片上的污渎。那是一双像长颈鹿般，温和而圆溜的眼睛。

「我……不怕见笑地坦白告诉你们吧……我被公司解雇了。我和绫音小姐的事，被董事长知道了。发生了许多事，连退休金也没了。哈哈哈……」

「好过分……」

「不提起诉讼吗？」

「对绫音小姐的父亲？不可能的。……那样只会议她痛苦而已。」

「可是董事长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吧？」

「或许吧？…可是，这是没办法的。以董事长的立场来看，就算是自己公司的职员，区区一介研究员，和不知哪里来的野小子是一样的。而且，我除了专门的研究外，根本就是无能……像是社交界或生意经营的事，我根本没办法。因为和缓音小姐结婚，就等于继承公司……」

「……」

「现在景气这么差，我也一直找不到新的工作……。我现在在做家庭用清洁剂的推销贩卖工作。可是因为我不擅长营业，商品完全卖不掉，哈哈……」

干笑也萎缩消失了。仔细一看，绉巴巴的西装手肘处，都磨得变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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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绫音小姐是个就像是穿著绢袜出生般的女性。就像津田先生说的……以我的年收入，连她的一条腰带都买不起。这么微薄的薪水，也无法保证她的将来……和我这种中年男子结婚，只是让她辛苦一辈子罢了。」

「跟钱无关啊！」

柾「碰」地一拍桌子。

「重要的是彼此的心意啊！喜欢她的话，去把她带回来不就好了？和根本不喜欢的家伙结婚，岂不是更不幸吗！」

木下微微扭曲了嘴唇。

「……能说这种话，是因为你还年轻。」

「这和年龄无关！」

「我已经三十四岁，完全是中年预备军了。而她才刚满二十岁而已。要她跟着比她大上一轮、永无出头之日的欧吉桑一起走，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。……说不出口啊！」

看到一直抚弄着咖啡杯把手的木下，柾更觉得焦躁了。

「你根本就不了解。为什么老在意那些负面的前提？那绫音小姐的心情怎么办？我认为她根本不在乎年龄或金钱的问题啊！所以才会逃离订婚会场的不是吗？」

「……我喜欢绫音小姐。」

木下缓缓抬头，凝视柾。

「因为喜欢她，所以不愿意让她吃苦。她在四叠半的公寓里操作洗衣机的模样……你能想象吗？」

「……这……」

「对吧？」

柾咬住下唇。

「……可是……我觉得只要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，不管再苦都一样幸福的。」

「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。」

度数极深的眼镜底下，木下图滚滚的眼睛眩目似地了起来。

「高中生啊。……如果可能，我也想回到你们这个年纪哪。年轻真是一件很棒的事。令人羡慕。你们拥有无限的可能性。只要希望，想成为什么都有可能。可是我……除了现在的我之外，已经别无选择了。这就是老了。」

「你不是才三十四而已吗？还很年轻啊！为什么要放弃？放弃的话，一切就这样完了不是吗？」

木下没有回答柾的问话。他只是疲惫地眨着长颈鹿般的眼睛，低声呢喃：「……真的很羡慕你们。」

「贵之……你愿意和我一起私奔吗？」

深夜的玄关，听到出来迎接的柾劈头第一句话，比他年长十二岁的恋人似乎吃了一惊，眨动着美丽的细长双眸。

「你无论如何都希望的话，不管是私奔或带你上月球，我都在所不惜，不过……穿成那样说这种台词，是最近的流行吗？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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